Interview : Shen Yuan (Chinese)


Shen Yuan, Paroles brèves, 2008, Installation : 80 sèche-cheveux et tissus.

©Shen Yuan, Paroles brèves, 2008, Installation : 80 sèche-cheveux et tissus. Dimensions variables.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alerie Kamel Mennour,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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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在藝術之家的沈遠,在父親的鼓勵下拿起畫筆,當上了父母認為是世上最崇高的職業 – 藝術家。八五新潮時,與「廈門達達」的藝術家們在高壓的政治氣候中搞當代藝術,「父親為我們躭驚受怕」。1990年,沈遠和丈夫黃永砅一起離開中國,定居巴黎。在這世界藝術中心得到了自由的創作空間,但文化的突擊、語言的障礙、生活的壓力,都是每天要面對的新挑戰。當我問她有曾為藝術而犧牲過甚麼嗎?她一臉茫然,顯然這個問題從不曾打擾過她。藝術與生活在她的生命裏是一體的,沒有絲毫衝突。沈遠的作品壯觀且富美感,但卻感情細膩、又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正如她所說︰「我視藝術為借屍還魂,材料本身只是一種有形無神的東西,當藝術家賦予它以內容和靈性之後,它才成為一種與觀眾有感應的物品 ── 藝術品。」沈遠強調,藝術應源自生活體驗,我相信她同樣感激生活因藝術而更豐富、更開闊。

沈遠 - 沈遠
ST
- 丁燕燕 (initiArt Magazine)

舌頭、語言、文化身份

丁燕燕: 你的作品裏有兩個主要的元素,一個是舌頭,一個是頭髮。我們先談談舌頭,它代表的是語言和味覺,舌頭在你的藝術創作中的象徵是什麼?

沈遠 : 舌頭有幾層含意和可能性,在藝術創作上,它是雙重性的,即材料和精神。材料因為它是身體的一部份,精神因為它是語言,是工具性的。我的創作中,舌頭更多代表了後者,即是語言和工具。像Perdre sa salive /《白費口舌,1994》中的冰舌頭,我很喜歡冰這個材料,因為它有脆弱、易融的一面,但當你把它拿在手裏時,它卻是刺骨的。而且視覺上,它是處於不斷變化和不穩定的過程中。有人覺得它很色情,因為它是身體的一部份。它帶來感官上的刺激,但裏面是一把刀,刀則是工具性的。又譬如十二米長的充氣舌頭,充氣後它會從牆上沖下來,把觀眾嚇跑。它是對空間的侵佔,也對人體有侵犯性。舌頭本身就是這樣,和語言一樣,具有侵犯性。像後來的吹風機裝置,當八十個小舌頭一齊吹下來時,它是很神經質的。

Shen Yuan, Perdre sa salive, 1994-2007. Langues en glace, couteaux et crachoirs.

©Shen Yuan, Perdre sa salive, 1994-2007. Langues en glace, couteaux et crachoir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丁燕燕 : 在這裏,舌頭被賦予主動、複雜的功能。你是怎樣闡釋它跟語言、文化身份的關係?

沈遠 : 文化其實就是語言的問題。當語言的溝通目的達到時,人與人之間的文化或種族隔膜就可減壓。但當我們不被一個文化接受時,我們總說是種族的排擠,其實也是語言上的障礙。我曾經說,一個沒有語言的人,就像是上戰場卻忘了帶槍的戰士。因為沒語言我們會變得非常虛弱,不受保護。交流的過程,一個是讓別人更容易接受你,一個是達到保護自己,為自己辯解的目的。

丁燕燕 : 這是一種話語權。

沈遠 : 對,尤其是涉及法律上、利益上問題,否則你唯有棄權。

丁燕燕 : 話語權從後殖民開始就被廣泛討論過。另一個是進入後現代,視覺元素的豐富性或進化,是語言趕不及的。作為以視覺溝通的藝術家,同樣面對語言弱勢時,是不是佔有方便?

沈遠 : 我認為影像溝通是散發性的,語言是直線性的,邏輯的。每個人面對作品時,都可以有他的理解方式,這是透過他個人的經驗、知識水準來理解,當中沒有閘欄。反而,語言是需要接通的、對應性的。

丁燕燕 : 你認為在視覺因素充斥的二十一世紀裏,語言的權威性還存在嗎?

沈遠 : 我相信語言還是有它的魅力,它的魅力還是超過視覺的,也就是它不是一目了然的。但今天的情況是兩個層面的,雖然現在大眾的教育水準提高了,但精英文化還是存在的,而且他們還在往前走,思考一些更新的東西,他們的語言也就更抽想。這是圖像趕不上的,圖像是表面的,語言是通過思考的。藝術不僅是圖像,藝術也是通過思考而來的。所以,為甚麼這是藝術品,而那不是藝術品,好藝術品與不好的藝術品之間是有分別的。

 

藝術內容與表現

丁燕燕 : 頭髮,尤其是長辮子,是傳統的女性裝束,你把它放大數十倍後,讓它從門窗伸延出來,或從沙發背後長出來。你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開始引用頭髮作為創作意象?

Shen Yuan, installation, varied dimension, 2008, Galerie Continua, le Moulin, Paris.

©Shen Yuan, installation, varied dimension, 2008, Galerie Continua, le Moulin, Pari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沈遠 : 啟發點是我看到的一張三十年代相片,那時有些中國男人還留著長辮子,相片是三個中國戰犯的頭髮被辮綁在一起,不讓他們逃跑。這張照片給我很大的震撼。後來有一天因為有個侯瀚如的展覽[巴黎人],這個展覽是邀請生活在巴黎的外國藝術家, 看場地時,那裏有十多面大小不一、前後錯落的窗戶,很特別。我就決定用這些窗戶。我把它想像成一個個頭朝外的人,後面的長辮子卻捆綁在一起。

丁燕燕 : 布鞋的裝置作品,那句話好像是「她們離家出走了,卻無路可去。」我的理解是易蔔生的話劇「玩偶之家」,是關於女性的處境。

沈遠 : 對,這確實是我的出發點。但很多歐洲人都把它閱讀成移民問題,其實是今天女性的共同處境。為什麼要用這兩種鞋子呢?三寸金蓮是代表男性把女性當作物品困在家裏;另一個是黑布鞋,讓女性完全變成一個勞動者,沒有任何裝飾,沒有風格或個人化的東西。

Shen Yuan, Uncomfortable shoes (Elles sont parties pourtant elles n’ont nulle part où aller), Installation : chaussures chinoises. Dimensions variables.

©Shen Yuan, Uncomfortable shoes (Elles sont parties pourtant elles n’ont nulle part où aller), Installation : chaussures chinoises. Dimensions variable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丁燕燕 : 而且那是魯迅的一句話,「把門關上了,然後到哪里去了?」。

沈遠 : 對,就是那種悲喜劇的瞬間狀態。把門打開了,自由了,那現在怎麼辦呢?就是這種人生中經常面對的悲喜劇。而且視覺上,那些鞋子好像真的要走出去了。

丁燕燕 : 像這種很具像、形象化表現方式,你怕不怕觀眾只閱讀到表面的視覺美感?

沈遠 : 觀眾也好幾層,有藝術圈裏的,也有很大眾化的。那大眾看到的時候,可能會想到,原來藝術也可以是這樣的,或這些東西我家也有。如果他可以喚起他的某些文化上的東西,或生活上的經歷,我覺得就錯了。如果他可以有所感受,或者接受藝術可以是這樣的,這東西也可以到博物館去,那就很好了。

丁燕燕 : 你心目的中有沒有一個理想的觀眾形象呢?

沈遠 : 沒有。我覺得現在很多作品都帶有現場的互動性,當作品過於強調溝通性,趨向大眾化的同時,就會容易流於膚淺、表面化,跟電腦世界的圖像很像。

丁燕燕 : 跟娛樂場很接近。

沈遠 : 對,娛樂性。但我覺得這樣的作品不能走得遠,我認為藝術還是應該比大眾高一層,有點專業性。

Shen Yuan, installation, varied dimension, 2009, in Hurried Words, Shen Yuan, a solo exhibition in Ullens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Art, Beij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Shen Yuan, installation, varied dimension, 2009, in Hurried Words, Shen Yuan, a solo exhibition in Ullens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Art, Beij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女性藝術家的個人空間

丁燕燕 : 你怎樣看待女性藝術家作品傾向個人化這個現象?

沈遠 : 男、女思維上存在的區別不是藝術創作才呈現的,這現象中學時代就很明顯了,男學生喜歡理科、歷史之類,女學生卻偏向小說、日記、個人經歷等。當然生活方式也很有關係,很多女性在從事藝術創作的同時,還要照顧家庭、孩子,就像是與生俱來的責任。所以在私人空間體現出來的作品,更加私人化,反而男性藝術家會更關心社會議題等。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他的局限性。我的創作靈感都是來自我周邊的人、事自然而然地給予我的感受、啟發。你現在的局限性,就用你的局限性去做你的事情,缺點也在這兒,優點也在這兒。

丁燕燕 : 你認為女性藝術家可以跳出這個局限性嗎?

沈遠 : 我覺得是可以的。

丁燕燕 : 你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沈遠 :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用你自己的思考方式來說話。比如說,中國藝術家用很多中國文化的材料來做創作,我對這不持批判態度。為什麼不能用自己的文化來接入當代藝術呢?我覺得這是使世界更多元。但當我們說,「這東西太女性化了」,這裏面包含了貶意,其實很多女性藝術家的作品都做得很好。

丁燕燕 : 因為這個世界是男性主導,成就是他們的成就,破壞也是他們的破壞。女性在社會參與當中,角色和風格很不一樣。

沈遠 : 我的觀察是,在一些雙年展裏,我看到女性藝術家的作品越來越好,因為很多都是從個人的經驗出發,有血有肉,不是僵硬,情感是通過生活體驗出來的東西,不管它是政治性、社會性或是私人化。過去的藝術家很簡單,他就在自己的工作室、私人的空間做創作,面對社會,從自身出發去考慮社會問題或自身問題。但現在很多國際性大展、雙年展等,大家好像都在趕墟,趕時髦。這是走向公共空間的一個過程,但內容、主題越來越空泛。譬如說,很多政治主題的作品並沒有通過自身的經歷和體驗去理解,越來越偏向迎合市場。所以我希望回到私人空間,不再為展覽而做作品,而是由自己的體驗開始。某一次有人談到藝術家的價值問題和藝術創作開心的問題,我說,藝術家真正開心時就是為他自己而創作,那感覺很真實。

丁燕燕 : 女性藝術家的作品往往是關於女性,但男性好像沒有這個身份或性別危機,要去透過藝術創作來闡釋自己。你認為這是女性長期被邊緣化,成為「他者」之後的一種自我理解、自我闡釋的需要嗎?

沈遠 : 邊緣化這個問題是存在的。但另一面,是女性尋找一種語言,一種有別於男性的語言,這是一個缺點,也是一個優點,但最起碼,她展示的是另一種話語,她讓這個世界更多元,更豐富。當然,我們不能回避的是,有時候,女性也想利用這樣的一種語言來表明自己的不一樣,來讓別人關注。另外,是她自己的局限性,但也有她的優勢,譬如說,很多女藝術家喜歡用布、用線等生活用品,因為這是她經常接觸到的東西,很有親切感。從手藝人到藝術家,其實並沒有很多距離。相反,鋼鐵之類的,女性藝術家拿起來就覺得力不從心,但你叫男性藝術家去用布、用線,他會覺得他的力量發不出發。這種材料上的區別,可以說是本質上的。

Shen Yuan, Le Premiere Voyage (The First Trip), dimensions variable, installation view, Venice Biennale, Chinese Pavilion. 2007.

©Shen Yuan, Le Premiere Voyage (The First Trip), dimensions variable, installation view, Venice Biennale, Chinese Pavilion. 2007.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丁燕燕 : 你的作品有沒有女性主義的批判性?

沈遠 : 我想是有的,但我更多的是對女性自身的批判,自我反省。

丁燕燕 : 你有沒有看一些女性主義的理論?

沈遠 : 有的,我有看一些像Virgina Woolf 等的東西,但我的目的並不是想要女性主義的批判,而是想看看其他的女性怎樣看待這個問題,尋找一些對我有啟發的東西。

沈遠簡介

1959年出生于中國福建,1990年移居巴黎。

主要個展包括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急促的話語》(2009)、Kamel Mennour畫廊《空間的零度》(2008), 溫哥華Centre A《沈遠個展》(2007)、德國Kunstverein Nürtingen個展(2003)、利物浦Bluecoat藝術中心 (2001)等。主要群展包括巴黎龐畢度中心Elles@Centrepompidou (2009)、北京 Our Future: The Guy and Myriam Foundation Collection (2008)、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八五新潮》(2008)、第五十二屆威尼斯雙年展 (2007)、米蘭Museo di Fotografia Contemporanea《我們去哪里?》(2006)、巴黎《La force de l’Art》(2006)、光州雙年展(2006)、廣州三年展(200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