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view : 53 Venice Biennale (Chinese)


Mario Garcia Torres. Preliminary Sketches from The Past and for The Future.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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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一度的威尼斯雙年展剛於六月三日至六日進行預展,並於六月七月正式開幕,展期至十一月二十二日止。今屆主題展策展人Daniel Birnbaum以《製造世界》為題,指出一件藝術品代表著一種世界觀,嚴肅地說,我們可從中看到一種製造世界的方法。題目選擇以多種不同語言組成,直接指涉到「全球化」這個議題。如果一種語言的消失會帶走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想像,那麼反過來,每一種語言在翻譯過程中也會因誤差而增加這個世界的想像空間。也許,新的世界就誕生於不同世界的交匯處。今屆雙年展正於危機重重、世界秩序重整的時刻開幕,正如Nelson Goodman 發表於1978年的著作《構造世界的多種方式》(Ways of Worldmaking)所說︰「構造世界總是從已有的世界出發;這種構造其實是重構。」或許,策展人Birnbaum所期待的,是為我們展示一個新開始的可能。

製造迷失世界

美麗的威尼斯叫人頭痛。

我帶著五張填得滿滿的日程表和一張布满不同顏色、形狀標誌的地圖來到這個柔情水鄉。到過威尼斯的人都知道,在這裡,迷路是理所當然的、雞同鴨講是正常不過的、叫人咋舌的價錢牌是意料中事,還有那跟你鬥快吃雪糕的烈日…… 如何面對種種不利因素,並且於五天內參觀兩個主場館裡九十位藝術家的作品、七十七個國家館的展覽、還有逾四十個散落市內各處的外圍展?看來,在明白藝術如何「製造世界」之前,我已因藝術之名跌進迷失世界。我的心情開始忐忑不安。

到達威尼斯後便趕往舊軍械庫 (Arsenale) 與朋友會合,這裡亦是主題展《製造世界》的大本營。經過第一個展廳巴西藝術家 Lygia Pape (1927 – 2004) 富詩意的金線裝置 《Tteia I, C》(2002),我們趕上了意大利藝術家 Michelangelo Pistoletto (1933年出生)的行為藝術表演。展廳內放了22面大鏡子,藝術家站在鏡前,手持大木槌向鏡面揮去,玻璃碎片四散,鏡面出現了一個個黑洞。如此戲劇性的行為作品與「製造世界」有何關係? Pistoletto 說,「撞擊有如宇宙大爆炸,碎片有如粒子。砸碎鏡子的過程是鏡子的無限次自我複製,四散的碎片以不同的角度反照整個空間,把有限的建築空間變成無限。」

MICHELANGELO PISTOLETTO, Twentytwo Less Two, 2009

©MICHELANGELO PISTOLETTO, Twentytwo Less Two, 2009, mirror, wood, 22 elements - 300 x 200 cm each, Photo: Alicia Luxem, Courtesy Galleria Continua, San Gimignano / Beijing / Le Moulin

藝術讓我們從多個層面來反思自我與世界,讓一切變得立體,同時亦把我們不想見到的,或視而不見的赤裸裸地呈現眼前。1973年出生於香港、現於紐約生活的 Paul Chan 的錄像 《為薩德而薩德》 (2009) 便是這樣的一件作品。五小時四十五分鐘的影畫戲錄像極盡了暴力、性虐待之能事,處處映射著藝術家對美軍於伊拉克Abu Ghraib監獄中虐待戰犯的批判。而他對「製造世界」又怎樣理解呢? Paul Chan 說︰「一個個體已是一個世界,一個大於世界本身的世界;個人視點與思考模式的轉變比萬有引力的改變更為重要。」俄羅斯國家館的代表藝術家 Andrei Molodkin 指明,藝術是不能製造世界的,藝術家「製造」的世界是不能居住、生活的。但如 Paul Chan 所說,如果「製造世界」指的是一種新的思維,而不是一種物理現實,那,藝術的確能為人提供另一種對世界的理解和想像。 Andrei Molodkin 的作品 《紅與黑》 與 Paul Chan 的錄像同樣政治性,他以鮮血及石油來批判國際政治舞台的不是。空心的「勝利女神像」接駁著電泵,一邊是黑色的石油,一邊是紅色的鮮血,電泵心跳般地一下一下將液體充進雕塑入,勝利女神的影像再投射於牆身,變得具體而驚心動魄。由藝術家想像的世界與政治家想像的世界有何不同? Molodkin 回答說︰「藝術家將負變為正,政治家將正變為負。像我的作品,雕塑本身是空心,但裝置及投映將其變實體影像。而政治家則往往以建設為名為世界帶來破壞。」

Paul Chan, Sade for Sade's Sake, 2009

©Paul Chan, Sade for Sade's Sake, 2009. Three-channel animation projection, 5hr45min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我們在展館裡逗留四小時,然後趕往位於 Giardini 的另一主場館 Palazzo delle Esposizioni。這裡最注目的是阿根廷藝術家 Tomas Saraceno (1973年出生)佈下的網陣。以蜘蛛網為創作靈感,這個裝置側寫世界的脆弱,裝置還邀請觀眾於中間行走,藝術家打趣地說︰「我希望他們會被蜘蛛網纒住,不能彈動。這就是我們的世界現實﹗」另一位叫人期待的是近年炙手可熱的瑞典藝術家、1978年出生的 Nathalie Djurberg,她以巨型泥塑裝置及動畫將觀眾引入一個荒誕、扭曲、惡夢般的黑色世界。儘管花兒依舊燦爛、人類依然尋覓愛,但理想中的烏托邦已無可挽回地變得病態。最後,她亦眾望所歸地獲得最佳年輕藝術家銀獅獎。

Tomas Saraceno, Galaxies forming along filaments, like droplets along the strands of a spider's web, 2009

©Tomas Saraceno, Galaxies forming along filaments, like droplets along the strands of a spider's web, 2009, elastic rope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當我們第二天重遊兩個主場館後,整體感覺依舊不變 ── 沒有驚喜。身邊兩位資深的收藏家及畫廊老闆不時失望地拋下一句︰「亳無新意﹗」的確,作為世上最重要、最具前瞻性的雙年展,今屆展出未能貫徹應有的實驗性、前衛性。最明顯的是數位重量級藝術家的作品叫人失望,如終身成就大獎得主John Baldessar創作了亳不起眼的展館入口、今屆金獅獎得主德國藝術家Tobias Rehberger (1966年生)設計了一間咖啡館、泰裔藝術家 Rirkrit Tiravanija 開了一家書店、意大利藝術家 Massimo Bartolini (1962年生) 則製作一個永遠性的教育空間等。這些作品除了模糊藝術與設計的關係外,未能與主題產生對話,亦沒有發揮藝術家應有的水準。其他作品的篩選,顯示了策展人的保守品味,縱然新聞稿強調「一個重新開始的可能性」,但觀眾難以從作品中找到任何「新開始」的啟示。再者,選題「製造世界」四字本身指泛極廣,未看展覽已給人大包圍、避重就輕的感覺。看畢展覽後,就更摸不著頭顱。整體展出缺乏清晰的思路,另人不禁懷疑策展人本身對題目是有否明確的立場和理解。

縱然如此,我仍堅持從中找出印象較為深刻的作品,除了上述數位藝術家外,還有巴西藝術家 Cildo Meireles (1948年生)為是次雙年展創作的純色彩美學房間裝置 《Pling Pling》 、喀麥隆藝術家Pascale Marthine Tayou (1967年出生)猶如非洲某貧民區的裝置作品 《人類》(2008) (在木屋的門牆上是摩登城市中人們日常生活的錄像)、中國藝術家儲雲(1977年生)由家用電器的顯示燈於黑暗的房間中製造的《星群》(2006)、在處女花園 (Giardino delle Vergini) 的編舞大師 William Forsythe 的吊環及意大利藝術家 Lara Favaretto (1973年生) 的 《沼澤》(2009)。

Chu Yuan, Constellation No.2, 2006

©Chu Yuan, Constellation No.2, 2006. Installation, electrical appliances, dimension variabl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Vitamin Creative Space, Guangzhou/Beijing

製造花花世界

Giardini 除了是主場館 Palazzo delle Esposizioni 的所在地外,還是大部份國家館的基地。七十七個參展國家中,眾目期待的是今屆最徍國家館獎得主美國國家館。分別於 Giradini、Università Iuav di Venezia 及 Università Ca' Foscari 三個地方展出的 《Topological Gardens》 展出了藝術家 Bruce Nauman 四十年來的創作,包括錄像、裝置、行為藝術、雕塑、光管裝置等。另一個為世界帶來驚艷的是位於市中心 Palazzo Michiel del Brusa 的新加坡館。《一世模仿》展覽中,年輕藝術家王漢明以追溯新加坡六、七十年代的電影發展來闡釋新加坡獨特的多民族社會背景,電影海報、戲院、深入民心的片段、對白、演員,這些由大眾文化創造的集體回憶最能引發對個人身份與社會關係的反思,而藝術家在改編影片時滲入大量跨種族、跨性別的手法,深化作品的批判性。另一極為詩意的作品是來自立陶宛的年輕藝術家Zilvinas Kempinas的作品「管子」,以錄影帶的磁帶作為基本物料,大型的裝置讓觀眾可穿梭其中,由光、影、線等交織而成的空間創造一個極富感官享受的世界。

Elmgreen & Dragset's The Collector at the Nordic and the Danish pavilions in the Giardini

©Elmgreen & Dragset's The Collector at the Nordic and the Danish pavilions in the Giardini

但假若大會設立傳媒最愛大獎的話,得主一定是丹麥與北歐國家館聯合策劃的《收藏家》。由Elmgreen & Dragset策劃,並邀請二十多位藝術家及設計師參與,展覽極具故事性,將花花世界的陰暗面全面暴光。兩個大展廳佈置為兩位收藏家的相鄰府第,一邊是破碎家庭出售豪宅及其收藏,一邊是浮屍泳池的同性戀收藏家。為使故事更有說服力,策展人還安排了「地產經紀」推介豪宅,為觀眾介紹兩個家庭的背景及收藏。

幸好,相信大部份收藏家在面對金融風暴中都不會落得如Elmgreen & Dragset想像的下場。在我的行程表中打了三顆星的,是法國著名收藏家兼佳得士拍賣行總裁François Pinault位於舊海關大樓Punta della Dogana的新美術館的開幕會。這位被譽為當今最具影響力的收藏家在開幕展《Mapping the Studio》中展出了約六十位藝術家的作品,當中不乏被稱為「藍籌股」的年輕藝術家如Matthew Day Jackson、Urs Fischer、Nate Lowman等。而竪立於美術館外、遠眺海灣的Charles Ray 純白色「男孩與青蛙」雕塑更成為今年威尼斯的最徍景觀。我以兩小時極速觀賞完跨越四十年創作年期的三百件作品,心想,真不愧為大收藏家,件件精品,這個展覽又將成為藝術市場的新指標。

Elmgreen & Dragset's The Collector at the Nordic and the Danish pavilions in the Giardini

©Italian artist Maurizio Cattelan's work "untitled 2007" (left, on wall), British artist Rachel Whiteread's work "One Hundred Spaces 1995" (center), and "untitled 2007" (right) by US artist Richard Price, displayed during the opening of the Punta della Dogana in Venice on June 3, 2009. (ALBERTO PIZZOLI/AFP/Getty Images)

從 Dogana 步行十分鐘並到達威尼斯的另一藝術重地 ── 佩琪˙古根漢收藏館 (Peggy Guggenheim Collection),這裡除了有比利士藝術家 Wim Delvoye 十米高的新作哥德式鐵塔 《Torre》 外,還有朋友極力推介的美國Pop Art 藝術家 Robert Rauschenberg 個展 《Glut》。 Rauschenberg 將收集回來的爛銅爛鐵變為介乎繪畫與雕塑之間的「結合」作品,以拯救廢物的行動對社會過度消費下自製廢墟的生活態度提出控訴。《Glut》這個不在行程編排之內的意外收穫後來被數位朋友被推為今屆雙年展最佳展覽。我頓然明白,當世界各地紛紛舉辦雙年展時,這個始創於1893年的雙年展始終以超然的地位領導著世界藝壇,原因不單在於其主題展的先驅性,還有一系列其他雙年展無法媲美的「外圍展」,部份質素甚或高於主題展。

亦正是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展覽、酒會、開幕等活動,將威尼斯雙年展推至盛況空前的「當代藝術事件」。四天的預展將世界各地的收藏家、藝術家、畫廊老闆、美術館館長、拍賣官、博覽會主持人等「VIP」號召至此小城。衣香鬂影、酒會派對、私人遊艇、美酒佳餚、夜夜笙歌。第五天,六月七日,雙年展正式開幕,但那邊廂已曲終人散,紳士淑女們紛紛動身前往瑞士巴塞爾趕赴下一場藝術盛會。此刻,小城恢復平靜,人們生活節奏緩慢下來,渡輪、餐廳、咖啡座漸漸稀疏。原來,除了經濟效益外,雙年展跟威尼斯人並沒有太大關係。

在最後的一天,我終於取得了門票,到英國國家館静心欣賞 Steve McQueen 極為詩意的錄像作品 《Giardini》

(2009),藝術家以靜態慢鏡拍攝 Giardini 淡季時夜欄人靜的冷清情景。此時此刻,藝術世界不存在,被遺忘的空間交還給大自然,而一座座歷史建築、一滴滴凝聚在葉端的水珠、一縷淡淡的輕煙,在藝術家感性的鏡頭中變得更有尊嚴、更人性化。當世界因藝術之名而騷動時,藝術已不再是藝術。

Steve McQueen, British Pavilion, 2009 Photo

©Steve McQueen, British Pavilion, 2009 Photo courtesy The British Council, Photography by Prudence Cuming Associate.

Click at the artists' name to for initiArt Magazine's exclusive interviews about their participation at the 53rd Venice Biennale 2009.

Paul Chan (Making Worlds) on Sade, Freedom, Sexuality and Morality
Zilvinas Kempinas (Lithuania) on Sculpture, Senation, Space and Time
Elke Krystufek (Autria) on Female Sexuality and Social Taboo
Andrei Molodkin (Russia) on Negative and Positive
Tozer Pak (Hong Kong) on a Perfect World
Ming Wong (Singapore) on Language and Identity